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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振铎“孤岛”抢救文化

来源:zhjuzhen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07-06 12:41:24
求书目录·序

文 | 郑振铎
为有大的目标在前,我便把“小我”完全忘得干干净净。我觉得国家在购求搜罗着,和我们自己在购求搜罗没有什么不同。藏之于公和藏之于己,其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。我自己终究可以见到,读到的。更可喜悦的是,有那么多新奇的书,精美的书,未之前见的书,拥挤到一块来,我自己且有眼福,得以先睹为快。我是那么天真地高兴着,那么一股傻劲的在购求着。

这时,已近于“一二·八”了,国际形势,一天天的紧张起来。上海的局面更一天天的变坏下去。我们实在不敢担保我们所收得的图书能够安全的庋藏。不能不作迁地为良之计。首先把可列入“国宝”之林的最珍贵古书八十多种,托徐森玉先生带到香港,再由香港用飞机运载到重庆去。这事,费尽了森玉先生的心与力,好容易才能安全的到了目的地。国立中央图书馆接得这批书之后,曾开了一次展览会,听说颇为耸动一时。其余的明刊本、抄校本等,凡三千二百余部,为我们二年来心力所瘁者,也都已陆续的从邮局寄到香港大学,由亡友许地山先生负责收下,再行装箱设法运到美国,暂行庋藏。这个打包邮寄的工作,整整地费了我们近两个月的时间。叶玉虎先生在香港方面也尽了很大的力量。他在港、粤所收得的书也加入了其中。


徐森玉

不断刚刚装好箱,而珍珠港的炮声响了,这一大批重要的文献,图书,便被沧陷于香港了。至今还未寻找到它们的踪迹,存亡莫卜,所在不明。这是我最为疚心的事,也是我最为抱憾、不安的事!
 
我们瘁心劳力从事于搜集,访求,抢救的结果,难道便是集合在一处,便于敌人的劫夺与烧毁么?
 
一念及此,便捶心痛恨,自怨多事。假如不寄到香港去,也许可以仍旧很安全的保全在此地吧?假如不搜集拢来,也许大部分的书仍可楚弓楚得,分藏于各地各收藏家手里吧?

今日翻开了那寄港书的书目,厚厚的两册,每一部书都有一番收购的历史;每一部书都使我感到亲切,感到羞歉,感到痛心!他们使我伤心落泪,使我对之有莫名的不安与难过!为什么要自我得之,复自我失之呢?


郑振铎所收《孤本元明杂剧》书影

“一二·八”后,我们的工作不能不停止。一则经济的来源断绝;二则敌伪的力量已经无孔不入,决难允许像我们这样的一个组织有存在可能;三则,为了书籍及个人的安全计,我不能不离开了家,我一离开,工作也不能不随之而停顿了。

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香港的消息如何,我们还在希望香港的书已经运了出去,但又担心着中途的沉失与被扣留。而同时存沪的书却不能不作一番打算。“一二·八”后的一个星期内,我每天都在设法搬运我家里所藏的书。一部分运藏到设法租得之同弄堂的一个医生家里;一部分重要的宋、元刊本,抄校本,则分别寄藏到张乾若先生及王伯祥先生处。所有帐册、书目等等,也都寄藏到张、王二先生处。比较不重要的帐目、书目,则寄藏于来熏阁书店。又有一小部分古书,则寄藏于张芹伯先生和张葱玉先生叔侄处。整整忙碌了七八天,动员我家里的全体的人,连孩子们也在内,还有几位书店的伙友们,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忙碌地搬着运着,为了避免注意,不敢用搬场车子,只是一大包揪,一大包揪的运走。因此,搬运的时间更加拖长。我则无时无刻,不在担心着,生怕中途发生了什么阻碍。直等到那几个运送的人平安的归来了,方才放下心头上的一块石,这样,战战兢兢的好容易把家里的书运空,方才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家。
 

郑振铎上海故居

这时候,外面的空气越来越恐怖,越来越紧张,已有不少的友人被逮捕了去,我乃不能不走。我走的时候是十二月十六日。我没有确定的计划,我没有可住的地方,我没有敷余的款子。——我所有的款子只有一万元不到,而搬书已耗去二千多。——从前暂时躲避的几个戚友处,觉得都不大妥,也不愿牵连到他们,只随身携带着一包换洗的贴身衣衫和牙刷毛巾,茫茫的在街上走着。那时,爱多亚路、福煦路以南的旧法租界,似乎还比较的安静些,便无目的向南走去。这时候我颇有殉道者的感觉,心境惨惶,然而坚定异常。太阳很可爱的晒着,什么都显得光明可喜,房屋、街道、秃顶的树、虽经霜而还残存着绿色的小草,甚至街道上的行人、车辆,乃至蹲在人家门口的猫和狗,都觉得可以恋恋。谁知道明天或后天,能否再见到这些人物或什么的呢!

在这悠久的四个年头里,我见到、听到多少可惊可愕可喜可怖的事。我所最觉得可骄傲者,便是到处都是温热的友情的款待,许多友人们,有的向来不曾见过面的,都是那么热忱的招呼着,爱护着,担当着很大的干系;有的代为庋藏许多的图书,占据了那么多可宝贵的房间,而且还担当着那么大的风险。

我也以这部《日录》奉献给他们,作为一个患难中的纪念。

——选自《为国家保存文化:郑振铎抢救珍惜文献书信日记辑录》,郑振铎著、陈福康整理,中华书局


作者:郑振铎
出版时间:2016年4月
页数:470
定价:48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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